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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鶴齡的“畫”與“話”
发布时间: 2008-8-6   被阅览数: 1407 次 来源: 艾 沛

陸鶴齡的“畫”與“話”

艾沛

陸鶴齡的“畫”

       早年,吳作人先生曾筆書評語:“陸鶴齡的作品對中國畫傳統有繼承又有發展”,他的導師方增先曾在評文中稱譽他“用筆簡潔、厚重、墨法靈動,可謂已得‘渾厚華滋’之妙。如果說《牧歸》、《牛歌》這些人物小品中陸鶴齡只是熟稔地演繹了方氏畫風的精髓,那麼,到了《駿馬馳騁》、《草原上的風》、《燭光》、《女媧補天》這些作品,陸鶴齡已完全從浙派人物小品中破繭而出,創出了氣勢撼人,韻味別出的具有個人風格的大寫意人物畫。這些畫中我們不難發現,陸鶴齡成功地運用了藝術跨類別的融合,並有效啟動了中國畫傳統與現代共生資源,在傳統與現代,在“勢”與“韻”的鏈結上,創造出了一種整體性與多元繪畫基因互相支撐、互相生發的創作模式。

     從中國繪畫史來考量,與內涵外延都發展得較為充分的中國山水畫相比,中國人物畫發展到隋唐就慢慢滯後了。唐宋時代,畫人物、佛像盛極一時,但對於人物佛像的畫理、畫法竟無人論及。反倒是宗炳的《畫山水序》風行一時。使山水畫逐漸演變成中國畫的正脈主流。反觀中國傳統人物畫,因與“釋道”勾聯,因此大多以“虛靜”為基調。梁楷的《潑墨仙人圖》算是劃時代之作:墨色淋漓,形象詼諧,卻也脫不了“虛空”的底子。我們已經習慣於看到那些衣袂飄飄,目光空茫的人物造像,但陸鶴齡即使在表現《對弈圖》、《月洲圖》等這樣純古典意境的題材上,仍然於筆墨皴擦中勾畫出其中樸茂的生氣來,洋溢著“樹欲靜而風不止”的靜中之“動”。有一禪語 :“不是幡動,不是風動,是仁者心動。”陸鶴齡的人物畫中,最鮮明的特點就是他遏制不住的生命力與內在的激情。中國古代文論歷來有“煉氣”與“煉神”之說,而西方藝術史上,威廉沃林格爾在《哥特藝術的形式問題》中,曾將區別於古典人物寧靜藝術的,具有動人力量和不安定特點的Northernman風格稱之為“哥特式藝術”。陸鶴齡則是很好地將中國的“煉神”風格與西方的“哥特式藝術”風格結合在一起,以自我的人格來輻射觀照描繪物件,將作者生命本體的熱度與描繪物件內在的情緒化合為一,並在畫面上力求將它們統率在一個和諧的調子裏,一個個人物“粗獷中透露著豪氣、娟秀中隱匿著英挺,甚至裸女也呈現出一種勁拔的光彩”。

     在墨彩的運用上,陸鶴齡講究的是“律動”與“響亮”。因此墨色淋漓中愈見層次分明,律動感極強;而大片墨彩的覆蓋中從來不曾有“晦澀堵塞”的鬱悶,反而有天光開豁的亮堂與爽利;隨著勾勒的線條勁健簡潔,與墨彩構成了一種張弛有度的韻律。在陸鶴齡的作品中,我們可以看到他早期從事的藝術種類對他中國畫創作無形的補給。如《黑色的土地》、《紅雲》那種大片用色,以色調為主的筆法明顯的取自油畫創作的體驗;而《女禍補天》、《燭光》那種斑剝陸離的形式感,又無疑是從傳統牆壁畫中觸發到的靈思……和現在某些完全以姐妹藝術“置換”國畫的方法不同,在這些畫中,陸鶴齡既成功的搬用了姐妹藝術的感覺與構成,又完整地保持了傳統國畫特有的筆墨韻味。他“根據不同的主題要求,時而潤墨點染,時而枯筆皴擦;或以勁健的線條勾勒,或以暈漫的墨彩潑灑……”也許是因為兒時就對音樂的偏好以及在音樂上有其獨特的悟性,陸鶴齡的國畫作品中還有非常獨具一格的“音樂性”。《雪原》中頂天立地的兩峰潑墨駱駝,上面簡筆勾勒的牧人與畫面中漫天飛舞的淡墨點,一瞬間便將“雪原”的神韻推到你的面前,筆墨起承轉合中蘊藏著的蒼茫浩蕩的韻律回環往復,你置身其間,恍若又聽聞巴赫的《聖母頌》或《青藏高原》,極雄壯處有著最深的悲哀與不屈的激情,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,如《鄉村的節日》與德沃夏克的《新世界》;《駿馬馳騁》與貝多芬的《英雄交響曲》;《滄桑》與“黃河大合唱”;《童年的夢》與時光倒流七十年……,應該說,陸鶴齡在九十年代已經形成了一種非常引人注目,並且迄今為止仍然煥發著不可替代的藝術光彩的繪畫風格,在這種繪畫風格中,我們看到許多繪畫元素的和諧統一,看到他熔鑄古今中外藝術技法的悟性與能力;也看到了他與眾不同的旺盛的藝術激情與生命激情。

      繪畫大致可以分成三個層次。第一個層次是在技術層面上。作者以筆墨見功夫,並不以筆墨抒情致,僅以技巧去完成畫面,如虞山派末流的機械筆墨論;第二個層次是在藝術層面上,“我感知所以我表達”,藝術來源於心靈的衝動。如徐渭的“高寒牡丹”,傅山的“顛狂之蘭”,都是主觀情志的寫照;第三個層次是在哲理層面上。這時候作者已不滿足心靈原始的衝動,而是以豐富的學養,以理性的精神有意識地導引心靈走向博大精深,使藝術走向永恆的蛻變進化之途,能攀登到這個階段的,才可以被稱作繪畫大師。譬如:黃賓虹。

     應該說,陸鶴齡在繪畫之始就是將藝術定位在“精神感應”上,他筆下的物象均呈現出其心靈的倒影,而不是政治的或時尚的烙印。但九十年代後期,陸鶴齡覺得,繪畫僅靠藝術激情來推動技巧,,已顯得過於薄弱。還應該有一種深度智慧所產生的可持續的力量將心靈的種種“豐富”貫通、整合並且生發,只有這樣,藝術的飛躍才能呈現出無極限的發展態勢。畫家才不會輕易的感受到表達的困惑與艱澀。於是,他用了幾年的時間對自己固有的繪畫思想資源進行再豐富,也對繪畫傳統及現代藝術進行了系統梳理……時至今日,他認為自己的繪畫理念已經遠遠超越了技法實踐,但他並不急進,正如他所說:“人生的藝術與藝術的人生,猶如日月輪回,陰陽化合,不可強求,也不可不求,探其規律,適其法度,全在自然自得之中。”前些時候,我曾就繪畫方面的一些問題和他交談,在品完陸鶴齡的“畫”後,我們不妨再來品品他的“話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陸鶴齡的“話”

   

 

藝術訪談錄(一)

   

     訪談地點:安徽省藝術館   訪談時間:2001年1月6日根據訪談記錄及隨後的筆答整理。

  

     艾:你的人物畫創作呈現出多元的繪畫基因,在這多元的局面中,有沒有一個單純的立足點?你如何定位自己的人物畫,?

     陸:我在主攻中國人物畫之前,主要是畫油畫、水粉、也搞過連環畫的創作,當時作品頗豐,在安徽的青年畫家中也算得上小有名氣了。七十年代中期轉攻國畫後,我曾花了很大功夫來掌握國畫的造型規律,比如,對於陳老蓮“線”、徐渭的“墨法”、八大山人的“佈局”與任伯年的造型等都作了潛心的研究,以避免走入“宣紙畫水彩”的誤區。特別自七十年代末在省博物館的十年,以身居傳統文化遺存之境的條件,對於中國傳統繪畫悉心揣摩。耳濡目染,獲益良多。而錄取至浙江美院國畫系研修班的兩年深造,幸得不少蜚聲中外的著名教授們的親炙,不僅當代著名的中國人物畫家方增先教授成為我的指導老師,同時也接受了如陸儼少、沙孟海、陸抑非先生的授課,而一批很有才華的如吳山明、劉國輝、馮遠等人,如良師益友般的朝夕相處而受益匪淺,可謂深諳江南諸藝術流派的個中三昧。漸漸的體驗到,每一種藝術形式都有它獨特的語言,就傳統繪畫而言,西畫注重“理”,國畫講究“意”,而我在掌握水墨畫特性後,西畫中許多有利因素也就自然呈現出來了,如整體關係,體積概念,色彩及明暗的某些感受,都在無形中豐富了我的水墨表現能力。後來,我又從壁畫、裝飾畫、版畫及磚雕石刻中吸收了一些表現形式,甚至也從連環畫中採納了其情節化、戲劇化的對應關係,使某些作品呈現出“內在戲劇性”的張力。我之所以在技法上博采眾家,是為了能夠適度的自由的傳達每個物象的“內美”,比如用《牛歌》的那種浙派人物小品化手法是絕對不適合《女媧補天》這種表現形式的作品,至於如何定位自己的人物畫其實很難,生命猶在藝術存變,有法無法,法無定則,全在自我感知、與時俱進,感悟在變革之中。如對前期的歸納,我覺得我的作品是用傳統筆墨抒寫現代精神……但我目前的創作還沒有完全實現我的繪畫理念;即在無法之中不露痕跡地完善藝術表達的豐富性、風格的獨特性與思想的深刻性。

     艾:你對佛教題材的繪畫好象很有興趣,你怎麼看待宗教與藝術的關係?

     陸:早期的很多藝術都和宗教有關。如原始圖騰、敦煌壁畫、埃及神廟及基督教的拜占庭藝術等。藝術與宗教都是來源於人類的夢想和對不可知事物的神思與描繪,都是人類想像力的產物。宗教和藝術一直是相輔相成、互相生發的。早期基督教會對藝術採取否定和敵視的態度。當它成為羅馬國教後,又轉而利用藝術去傳教。在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,正是教會促進了藝術的發展,拉斐爾、達芬其、米開朗基羅等藝術大師的傳世之作,多與宗教有關。中國古代的人物畫乾脆就開闢“道釋人物”一脈,發展至元、明、清而不衰,但今天我們進行佛教題材的繪畫就和“傳教”無關了。而是以現代理性精神對其進行觀照,比如我在《燭光》中所表現出來的關於人類藝術精神薪火相傳的思考,相傳達的,是一種歷史與現時的相互凝視中的深層文化反思,而有時也不過是偶有感觸而所得。我敬重道釋的出世之說,但大覺大慧之境界終為有緣者所情結,我僅不過是難脫入世的凡夫俗子或畫者而已。

      艾:你多次出訪歐洲,你怎麼看待歐洲現代藝術思潮,以及近年來喧囂一時的“架上藝術已走到窮途末路”的說法?

     陸:自八十年代,我曾先後出訪德、法、義大利、奧地利、荷蘭,比利時等歐洲國家,也去過新加坡、泰國、馬來西亞,特別當時作為博物館專家與館長的身份,受到接訪國在藝術考察方面的支持,如在德國下薩克森州,近二個月時間,訪問了十幾家各類博物館,有一些階段性的感受。最初的感受是西方繪畫與中國繪畫有一種反向的歷史發展態勢。中國是從抽象→具象;西方是從具象→抽象。我覺得,這兩種發展趨勢應無優劣之分,而有一種藝術“輪回”與“化合”的作用。我贊同黃賓虹的說法:“畫無古今之別,畫無中西之分”。在藝術的極高層面上,無論傳統現代,也無論東方西方,都共有一個特質:注重內在的精神的感染力。安格爾《泉》中的寧靜聖潔與凡高《向日葵》中顫抖的激情,它們雖分屬於兩個藝術流派,但無可否認它們都是舉世無雙的藝術瑰寶。後來我接觸到一些歐洲現代藝術,比如德國不少的現代藝術博物館與法國蓬皮杜中心的藝術展品,剛開始覺得荒誕,我們視之為神聖的藝術在那裏盡成為遊戲。但漸漸的我發現這些藝術品存在著回歸了藝術創作的原始意義。因為藝術創作本來就源於一種“遊戲衝動”。藝術的本質是自由的宣洩,而過去,是我們給藝術背上了太多的東西:政治、道德、信仰……統統負載在藝術之上,藝術原是在想像的天空裏無所羈絆的飛翔,而我們卻給了它一雙沉重的翅膀……我想,不管這些荒誕不經的藝術品的藝術價值如何,至少它釋放了創作者,它將我們的創作過程還原成最初的狀態:自由、快樂、打破一切禁忌,無所不往,涵蓋事物,駕禦萬物,如同莊子所言的鯤鵬,禦風而行,天地任逍遙。但隨著現代藝術在歐洲風行一時,尤其是行為藝術與裝置藝術異軍突起,爭領時尚風騷,並有“架上藝術已到窮途末路”的說法出籠,有人耽心,這種“藝術的非藝術化”走到極端,會不會引發“魔瓶效應”:如同釋放出來的魔鬼難以收回?對此我想,首先我們應以一個平等的視角去看待各類藝術形式、一種新異的或“時尚”的藝術形式的產生,必然和社會的背景和人的情緒相關聯的,一般的說,只要它的存在有社會群體的呼應,就說明它有存在的價值和發展的必然,從某種意義上講,這也是對人類藝術創造的活躍和豐富,絕不能簡單的視為異類予以排斥,任何藝術形式的產生與消亡,最終要由時間來裁判。當然,藝術的非藝術化並不能無限激發人類的想像力,相反地,在一定程度上它恰恰反映出人類藝術想像力的枯竭。而“想像”一但缺席,行為與裝置就不可能稱其為藝術,就可能演變成了非常無聊的、令人作嘔的惡作劇表演。然而,對於難以接受的“行為藝術”,可以進行平等的爭論,可用以理服人的文論去揭示,我不贊成口誅筆伐般的圍剿,更不贊成動用公眾文化機器去專政。我經歷過紅、光、亮時代的藝術專制,不能重演歷史的悲劇,去侵犯合法的個人自由藝術創作權。對於危害社會毒化公眾的所謂藝術行為,應當由國家立法,那些冠以“藝術”標籤而觸犯法律的行為,將通過法律機制去解決,有良知的藝術家畢竟是藝術家,是否造成公眾危害,將由執法者去裁決。作為藝術家最好的辦法,就是拿最好的藝術作品去感染人。無休止的爭鬥與炒作,只能把不引人注目的行為導向萬人矚目的效應。對於“架上藝術已到窮途末路”的說法我不敢苟同,如果把架上藝術引為“傳統繪畫”,那麼,就是一個我們如何對待傳統繪畫與現代藝術的問題。我覺得,一味排斥傳統繪畫與一味排斥現代藝術都是不利於藝術發展的,“現代”與“傳統”是一個相對的概念,或許“現代”就是未來的“傳統”,而傳統的不斷生發而得以演化為現代,只有根基於人類長河的藝術才葆有不息的生命力。藝術如同萬物,將順應人類的精神需求,在不斷的興衰中得以和諧的發展而連綿不絕。從事藝術是一個不斷追求的過程,藝如瀚海,融納百川,從藝者以不同的水道匯歸於海,愈接近終點,彼此距離愈小,最後殊途同歸,藝術應以“包容”成就其偉大,包容性愈大的藝術愈有其豐富的內涵,愈經得起時間的檢驗。

      艾:你認為中國畫的發展方向是什麼?

      陸:在資訊化時代,世界的交融性愈來愈強;而隨著科技的發展,藝術新的表現手法也層出不窮,我想,今後“主流藝術”這個名詞會漸漸的淡化,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多元化乃至多極並存的藝術時代。正如郎紹君所說,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的成就不在於畫家本身,而是在於它呈現的各種可能性,有對抗、有矛盾,但總體趨勢是進取。我覺得,中國畫目前正處於一個“化合”的狀態,每個畫家都按照自己的理念進行著藝術創造,不管他們積澱了多少思考,能取得多大成就,目標是同一的,那就是“拓展中國畫的領域,使中國畫擁有一個更自由的更開放的生態發展空間。中國畫的發展方向是一個永恆的命題,每個時期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認識和理念。就畫家而言,多研修少炒作,多畫畫少爭論,重在用自己的心靈去創造“感人”的作品來,如果都集中精力在各自的藝術方向上多走幾步,那麼中國畫的發展方向或許不再成為論題。

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 藝術訪談錄(二)

 

     訪談地點:鶴齡藝術工作室   

     訪談時間:2007年3月22日  2007年4月6日根據訪談記錄及隨後的筆答整理。

 

     艾:看了您這批新作,我有耳目一新的感覺。可以看出,雖然行政管理在一段時間裏佔據了您大部分時間,耗掉了您很多精力,但藝術感覺並沒有被磨鈍。回歸畫室不到一年的時間,就出了這麼一批成果,很令人驚訝。我覺得,行政管理思維和藝術創作思維是兩條軌道上的東西,您出入自如的訣竅何在?

      陸:其實,人這一生,想做什麼事並不能完全由自己做主,我們這一代人尤其如此。對於繪畫,我自小酷愛,少年時就崇尚中外藝術巨匠,樹立以他們為楷模的人生奮鬥目標。我的理想就是企盼著過一種心無旁騖,只沉溺在自己的藝術夢想中的生活,期望能自由自在地遨遊在繪畫世界裏。哪怕再苦再難,最終能擁有這樣的人生無疑是很幸福的。但回顧起來,我的藝術道路卻一直是在時代的夾縫中頑強的延伸。在青少年時期,進入美術學院,對我而言就相當於步入天堂,但在那樣的時代,家境貧寒和家庭出身,一次次破碎了我的夢想。因为心中有了至愛。我在常人無法想像的困境裏掙紮著,為了繪畫,為了生計,我幹過搬運工、臨時工,艱辛更挫奮了我專業上的搏擊進取。蒼天不負苦心人,很幸運在19歲時,竟然被合肥市工人俱樂部錄用為專職畫工,但文革時期又因“黑五類”出身,被下放到工廠當過鍛工,可無論境遇發生什麼變化,我總是把所有可用的時間都放在繪畫鑽研上。

      後來,還是因為美術專長,我被借調到廠政工組畫刊頭,作“忠”字畫。時而也被分配做一些管理層面的工作。大概由於自己出身“卑微”的緣故,所以對組織交給的任務從來是格外慎微盡力,並努力做到完美。世界上的事,怕就怕認真二字,因為認真,就要強迫自己掌握很多知識和技能,這樣,我在各方面的能力無形中得到了磨練。也許這就決定了我今後的人生道路並不那麼單純。

      文革後,當我已為安徽省小有名氣的畫家時,在幾個文化單位都有機會調動的情況下,我選擇了安徽省博物館,不久,我又錄取至中國美院研修生班深造了兩年,終於圓了自己的夢。那時候,我的目標還是做一個專業畫者。沒想到返回博物館不久,被選任為“藝術研究部”主任,再往後,就和行政管理結下了不解之緣:從省博物館副館長到省藝術館館長,直到退休差不多22年的光景,都扮演著那種行政、專業一肩挑的角色。

     我知道,在許多人的觀念裏,一個純粹的藝術家是應該遠離官場的,因為藝術講究的是自由,而官場講究的是規則。但你如果翻開中國美術史,你會驚奇地發現,真正的“布衣畫家”並不多。揚州八怪中最著名的鄭板橋,不就是個七品縣令嗎?宋元之前的大畫家,就更是以高官者居多,何況我是一個連公務員都算不上的文化單位頭頭,更談不上什麼官。由此可見,兩者的矛盾並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大。

      就我自己的感受,當頭頭固然會損失相當的時間和精力,但另一方面,你不能否認在領導的層面上會促進自己建樹更高的知識和修養,也會在有意無意間更有機會得到公共資源的支撐,我覺得,只要心中有藝術,位居領導崗位,反而能在專業上獲得更多有益的資訊,引起社會更多的關注。例如;我對中國傳統繪畫的追求應在七十年代,但對它的深入研究還是在進入省博物館之後。大家都知道,館藏藝術品雖然豐富卻不輕易示人,但我在博物館任研究部主任和作為副館長分管藏品部的期間,可以有條件欣賞揣摩,這對於我的專業來說,無疑是有了“近水樓臺”的效應。再說,我覺得行政管理和藝術創作之間雖然在操作層面上有不同,但在更高的層面——哲學層面,應當是相通的。我是一個人物畫家,我覺得,一個好的行政管理者和一個好的人物畫家,對人對事都應有哲理性的辯證能力,都要對於人的本體有著深層次的關注和探究,不如此,作為管理者,就不能很好地發揮人的才智,作為人物畫家,就無法使人物畫達到傳神入微。

      你說我出入自如,其實在我身上,這兩種思維有同一性,談不上刻意的出入。那些被糾纏在其中的人,我可以談一點體驗:那就是以出世之精神做入世之事,力圖多成就些大眾的文化事業,  在權欲上,則不要沉迷其中,以免日後無法自拔,。

      艾:您以前作品裏的人物形象,特別是女性人物形象是一種英姿勃發的面貌,健康,昂揚,充滿活力。而在您的新作品裏,我看到一些變化,就是您筆下的女性漸漸趨向端莊與安詳,有的還呈現出一種嫵媚。這種變化,是您刻意的轉變,還是生命體驗的不自覺流露?

      陸:應該是一種不自覺的流露吧。對於人物畫家來說,他的人物裏一定蘊含著他對於某種生命狀態最美最深的憧憬。過去我的人物裏之所以有一種昂揚,是因為那個時期屬年青氣旺又不甘社會的擠壓,心中充盈著進取的意念,那種藝術狀態乃勢所必然。現在,我到了另一個人生階段。社會喧囂的前臺,我已經從容謝幕,新的生活給了我更多的空間和自由,我更喜歡寧靜安詳的人生。繪畫是“心跡”的傳達,在我對於女性審美的無意識轉變中,流露出來的是我此時此刻的生命感悟。值得欣慰的是,不論是舊畫還是新作,我的畫作裏都有我生命的溫度,都有我對人生思緒的某種寄託。

      艾:現在書畫市場很繁榮。也因為這種繁榮,使書畫界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案桌。於是有人說,以前書畫是政治的奴隸,現在是金錢的奴隸。據我所知,早在上世紀80年代,您的書畫就走入市場了。但近年來,當國內的書畫市場喧囂起來後,您反而遠離了,顯得很淡漠。為什麼?

      陸:應該說,畫家走入市場是必然的。靠別人養活的藝術家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。而“自由的表達”是藝術創造的前提。書畫市場的繁榮和畫界的浮躁也沒有必然的聯繫,關鍵是,畫家本人以什麼心態面對市場。書畫成為金錢的奴隸不是市場的過錯,而是畫家面對利益選擇時的一種迷失。現在的書畫市場,畫商炒作畫家,是為了追求畫作的最大利益,書畫進入市場就是商品,不管畫家本人有何意願,只要有利益訴求,就要迎合市場,也就難以抗拒市場運行的潛規則。書畫的經濟價值,使人在藝術欣賞之外又附加了經濟利益的考慮,所以當下就有了要畫等於索財之說。 表面上看,似乎到了書畫的黃金季節。但此時,畫家如果不把握好自己,誤以為作品價格就等同於藝術價值,就會成為市場炒作的傀儡,讓自己從一個藝術創造者淪為一個商品製作者,為了取悅市場,粗製濫造、無限複製、虛假炒賣,從而離藝術本體越來越遠。金錢可以服務於藝術,而藝術不能被金錢所桎梏。否則,心為物役,本末倒置,哪有藝術品味可言。

      我80年代中期就介入了國內外的書畫市場,那時候,國外根本沒有“送畫”一說,只要有人喜歡你的畫,就會出錢購買,哪怕朋友之間。你要送畫,別人倒感到很奇怪。那時國內還沒有形成真正的書畫市場,畫作也沒有明顯的價位,要畫送畫也很平常。但我就在那個時期卻實踐了藝術作品與經濟價值的置換,有了相應的收益。你說我現在對市場顯得淡漠,其實也不儘然。對我而言,走向當下的書畫市場,感覺是件很累很痛苦的事情,我受不了那種為炒作而虛誇並由此帶來的精神壓力。現在,我有了一定的物質基礎,溫飽不成問題,也解決了藝術創作的基本條件,覺得沉下心來畫畫,表達這麼多年來的藝術積澱,是自己目前最明智的選擇。當下我很享受藝術創作過程中的美妙感,這種歸宿後的享受,我不希望被侵擾。 

      艾:以前,您的山水畫只是偶有所見,並沒有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。這次,您的作品中有大批山水畫作品,這些畫讓我想到《楚辭》裏的一些意境,有種神秘主義氣息,視覺衝擊力很強,而且,個性十足。如果說,您的人物畫裏還能看出浙派的筆墨,您的山水畫卻是典型的陸家山水,我想問的是,您的山水畫裏,啟動的傳統共生資源有哪些?您賦予的獨特的現代美學主張又是什麼?

     陸:浙派的寫意人物畫,雖在佈局和造型上是應物而生,但筆墨其實是借用了寫意山水和花鳥畫的一些技法。我雖是一個人物畫家,過去卻從沒間斷畫些山水畫,在中國美院期間,我曾得益於陸儼少、陸抑非等先生們山水、花鳥技法的教授,但畫山水對我而言是為了拓寬藝術表現力的需求,因此少有展示。之所以這次在創作中有了山水畫的表現,一是心境使然,幾十年來風風雨雨,閱盡人間滄桑,早有歸樸返真的意願。現已解甲歸田,自然漸入了“門庭冷落車馬稀”的佳境,安於沉寂的環境,反而對大自然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感。二呢,我覺得,相對於人物畫,山水畫的表達方式更自由,演繹的空間更廣闊。而且,在畫這些山水畫時,真的有古代山水畫論裏所提到的“臥遊”和“暢神”的體驗,常令我陶然忘我,而人物與自然的融合,使創作被賦予了更多的想像力。可以說,寫意山水畫不僅將我引進了無限自由的表達空間,也使我的人物畫創作有了多元素的取材空間。

     對於傳統繪畫資源,我相信每個畫家都有他的取捨。取捨的標準是什麼?因人而異,你的個人氣質決定你的求索方向。就我個人而言,還是博採眾長、不拘一格。從而達到“我用我法、不同凡響”。我一直關注“四僧”的藝術,尤其是“八大山人”。我喜歡他的大開大合的格局和那種酣暢雄渾的表達方式。比如,現在大家都在說黃賓虹,如果說黃賓虹書畫中的“道”,是長期修煉的漸悟漸深的儒學,一筆一墨都是博學厚積;那麼八大書畫中的“道”,就是率真率性,直面人生的一種宣洩與感悟。學黃賓虹,要以學養作底氣;而學八大,更注重的是情感和悟性的禪機。

      在畫這批山水時,我並沒有刻意用什麼美學主張去統帥,對於一個畫者來說,觀念先行妥當與否是需要考究的,陷入“觀念作畫”的窠臼是不可取的。至於《楚辭》的意境和神秘主義氣息,那是你從接受美學的角度得出的結論。在我,只是一種自然的表達,是“心靈山水”的外化而已。

     艾:現在安徽美術界一直在強調“新徽派”崛起,作為安徽美協常務副主席,您覺得“新徽派”的定義究竟是什麼?您的作品能否納入“新徽派”的範疇?

     陸:自宋至明清以降,積澱深厚的“徽文化”,已成為當今安徽人打造文化品牌振興經濟發展的重大舉措,而對“徽文化”重要組成部份的徽派造型藝術的探究和挖掘,也逐漸成為眾多美術家的主流意識。

     省美協從振興安徽美術事業出發,近幾年通過各類活動,從學術和創作的各個層面不斷深化徽派理念的內涵,繼而亮出了“新徽派”這一藝術品牌。我理解的“新徽派”不應該是單一的地域概念,也不局限於新安畫派的傳承譜系,而應從“傳統性,現實性,地域性,多元性”賦予它更深刻的文化含義。一、傳統性;徽派造型藝術自明清以來,國畫、版畫、雕刻藝術燦爛奪目,新安畫派、徽派版畫、徽派篆刻、徽州三雕……一大批徽派藝術家所建樹的藝術成就,伴隨時代的變遷,不僅在國內,同時在國際上都產生了越來越大的影響。“徽學”作為三大顯學之一,它深厚的文化資源已成為我們當今藝術家取之不竭的精神財富。有志于徽文化的承繼者,都會在傳統文化的滋養中大受裨益的。二、現實性;在繼承徽派藝術傳統的同時,更要強調“時代語境”。在這方面,安徽現當代藝術史上有兩個為我們學習的楷模;黃賓虹與賴少其。對於徽派傳統藝術有著高深學養的黃賓虹,在自己的藝術追求中,將傳統與現實不斷地加以融會貫通,以劃時代的徽派繪畫學說與藝術作品,當之無愧地成為中國畫壇的一代宗師。而上世紀六十年代,以賴少其為首的一批畫家以富有時代特色的新徽派版畫,以及伴隨賴少其晚年變法後產生的一系列作品,也堪稱為徽派傳統與時代語境的完美結合的典範。三、地域性;地域文化是一個人的背景文化,由人文史觀、自然景觀相互生發而來的地域性文化,其彰顯的內涵最具有根本性的文化特徵。不僅是藝術家,在中國政治、經濟、科學文化方面產生過深遠影響的歷代安徽名人,都無法排除來自地域文化的啟蒙與滋養,無論他們走到那裏,無論有什麼樣的建樹,其間都蘊藏著揮之不去的鄉土文化氣息。由此可見,“新徽派”地域性的影響力是不言而喻的。四、多元性;現代社會將是多元化的社會。文化的多元化,決定了畫家創作題材和表現方式的多樣化,過去安徽以徽州地域特徵的山水畫和版畫聞名,當今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,無論從個人藝術突破的角度還是以順應社會變革需要的角度,多元與創新都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時代呼喚,多元互補、和諧共生的理念已成為社會百業的經典之說,作為形態性的美術界更應該以多元的胸襟,鼓勵有更多不同的畫種和風格,不應只限於國畫與版畫。甚至在安徽成長或受徽文化影響的畫家,及其出自於這片土地上的當代民間美術,都應當將其納入 “新徽派”的旗下。

     從這個意義上講,我自以為是其中一員。但“新徽派”說到底,只是一個集結安徽畫家群體的旗幟和符號,它不是個人用來復古人之幽思的通靈招牌。如果出不了藝術精品,再響亮的名頭也無濟於事。當今的安徽畫壇並不特殊于全國畫界的狀況,各種繪畫群體和個體都在期望中隨風而動,就絕大多數畫家來說,已脫離了舊時的為藝術而甘於寂寞的操行,市場經濟下的社會屬性緊扣著文化領域的方方面面,與時代結合、與社會結合、與市場結合、與利益結合,已成為當今繪畫觀念與行為的價值取向。南流北漂的畫家們都在尋求著各自的芳草地,紛繁多姿的各種藝術活動遍及全國,令人目不暇接。立體、交叉、多元、互補的藝術狀態將美術界鬧騰得五彩繽紛,使人眼花繚亂。盛世預兆著藝術復興時代的來臨,每位畫家不論選擇什麼樣的藝術人生,也不論會取得什麼樣的藝術成就,也不論你無所謂或有所為,只要你筆耕不輟,這個時代都將會留下你的印跡。

 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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